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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西龙岩红土地的绿色吟唱

2017/1/5 16:18:54  作者:谈一海  浏览次数:823  字体大小:【 】  原创文章投稿

  闽西是一块神奇的土地,神奇不仅仅是山神水奇的自然魅力,不仅仅是葆有客家这一生生不息的汉族民系,也不仅仅是现代中国革命的摇篮之附丽。它的神奇,总有始终未能敞亮的未知,幽微之处等待探照,等待一代代行吟的歌者以或嘹亮或轻曼的声音渐渐明晰这一切。以诗歌的神奇对应土地的神奇,以歌者的吟唱唤醒土地的沉默。诗人邱德昌就在其中。

  吾国有悠远的山水诗传统,“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在诗人笔中都成“天地境界”。《山水性灵》是邱德昌的第三本诗集,邱德昌拈出“旅游”两字,自称其诗为“旅游诗”。我不知道这是否是他的独创,但古人以山水为师,人物只是山水的附庸,山水是人思无尽的投影,山与水巨大得仿佛是自然的自言自语。“旅游”之命名却似乎更能凸显诗人的主体性,人与山水对话的平等性,思接千载但落实当下关怀的现代性。邱德昌所到之处,无不诗思飙发,沉吟成篇。如《白沙湖》:“沉静的美人\这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江山行吟》:“美人沉睡亿年\枕江山风花雪月\笑世人不解风情”;《龙石空洞》:“二亿年飞逝,只一个瞌睡\猛然间我仰看一条巨龙\呼啸穿洞而逝去”;《我在乡村最美的水草深处等您》:“就做一尾竹贯村的鱼吧”;《又见云顶的茶》:“只有满坡的茶儿\满山坡的美人儿\一垅垅一垅垅列队打坐”;《故乡的月》:“月光下,牵引着我长长的,长长的乡愁……”

  这些旅游诗意境优美,音律曼妙,接续数千年的山水诗传统,哲思氤氲其间。山水是传统之美的象征,但诗人的乡愁与忧虑也不断涌动。《瓦片》:“如今\我站在乡村的屋顶\却看不见\那一股股从钢筋丛中升起的脆弱的炊烟\做不得乡村旗语”;《古基村》:“屋不如旧,人不如新\留住老祖屋\留住了一代代人相传的念想”,“乡村如此脆弱\在城镇化前失去自由”,“在村庄做一名智障人真好\可以随便到一家\吃上可口的饭菜\还有点心”,“更多时候,我眼中的母亲\更像是村里的空心房子”,“父亲对他弟弟说:把苦难当菜干,好好活着”,“我连忙给她问安\可,她却笑答从何处来\侄儿连忙将我推开:\她是疯婆子”,“村里老人说\滚吧,吃晚饭就离开村庄\这年头,再穷也不能卖老婆”,“阿妹嫂从潮州逃难来\一生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古基村》是组诗,没有邱德昌其他许多诗篇中满溢的文辞掇丽,更多自然流淌的口语,更多写实场景的细节呈现,克制的情感,峻冷的笔触,悲悯的情怀内敛、隐忍,却无不纤毫毕现。这组诗歌以浓缩式的叙事,见证客家人生于斯长于斯的历史沧桑,私以为是这本诗集中最有分量的,足堪压轴。客家蓝土地也是革命红土地,近百年的流血和牺牲无不在此深深烙印。《临江楼》:“一位伟人抱病凭栏犹吟哦\红土地上战地黄花分外香”;《关于新泉》:“毛泽东,把一支红军的命运\交给了一湾新泉”;《石榴花开》:“那一天,你看到了么\听到了罗汉岭下一声\枪响,汀江变色吗”;《邓六金,一位客家女孩的长征》:“六千多英魂\长眠在江中\而许多战友,连名字都还未留下”。

  《邓六金,一位客家女孩的长征》是一首长篇叙事诗,长达三千多行,是邱德昌继“旅游诗”系列之后,以“红土地诗歌”命名的系列诗的扛鼎之作。这首长诗曝光了诗人对于“史诗”的宏大创作企图心,他试图以长征女孩邓六金可歌可泣的革命历史来为一个时代画像和镌痕。这首诗,对诗人的长篇创作驾驭能力无疑也是一次长征般的考验,假以时日,诗人若能对此篇从容叙说,精心雕琢,楔入更多的细节,塑造更饱满的人物形象,无疑将成为诗人里程碑式的作品。作为读者,我们饱含期待。

  “红土地诗歌”题材取之诸身,是创作者取之不尽的“富矿”,但作为主旋律创作,最易流于口号与一味赞歌。《罗汉岭》写瞿秋白:“1934年10月的北上\为何容不下一个文弱书生\却成全了那个遗臭万年的小村”。一首诗仅仅停留在简单的抒情和盲目的赞歌,是诗人自甘浅薄。诗人邱德昌的反思与叩问提升了整首诗的高度,冷峻的视角和对命运的终极追问将是这类诗歌不可或缺的“诗眼”。“诗”与“思”的深度融合,方能彰显歌者的超越力量。这些从诗人早年的诗歌创作中便可见端倪。《最后一只飞鸟》:“最后一只飞鸟\孤独而幸福\在雪地等待\花香黑夜死亡”。这首写于1993年的作品似乎略显灰暗,但其决绝中从容自在的精神认知,无疑已经具备一种刻镂入骨的生命体验。《码头》:“码头上的客栈流言最多\码头上的女人名声最坏”,“但无论高低贵贱\生你的码头,葬你的码头\你一生只能拥有这个码头”。《理解江河》:“要有九千轮劫难分离\——你才能理解江河”,“要求就前次呐喊九千次亲吻死神\——你才能理解江河”,“要有九千年等待忍耐\——你才能理解江河”,“要拥有九千个方位\九千种风情\九千次选择\九千回宽容\你才能理解\——生命这条河流”。前一首写于更早的1992年,后一首同样标签于1993年,诗人无不权衡着生命的坐标,对命运以及探究始终有着警醒的感触和认知。这正是邱德昌诗歌修行一以贯之的可贵之处。

  正如诗人郭志杰所论:“德昌的诗并没有过多技巧上的包装,他的诗就像山水一样自然透明,叙述之中喜好直抒胸臆,一吐为快。”在花哨的当下诗坛,邱德昌持守着相对传统的抒情范式,正如他坚守着故土与乡愁。但细细品味,每首诗的铺垫、回旋与收尾的跳宕而出,其运心之处更是一种盐溶于水的技巧娴熟。从这本体现他二十多年来创作实绩的《山水性灵》诗集中,尚有借径歌词的《长汀城,梦回唐宋》,有揽怀古典的《睡美人》,亦有许多融自民歌、山歌味旨的段写,在《竹贯,梦里水乡》、《三清山印象》等众多篇什中均能看到。这些不拘一格的写作探索,值得读者与评论者肯定与重视。

  故乡,是永恒的母题。作为同样的诗写者,我的外婆是闽西客家长汀人,我的青少年生涯很长一段时间生长于叫做古城汀州的长汀,所以对作为闽西上杭客家诗人邱德昌的作品总能感同身受。《罗汉岭》、《石榴花开》、《汀州店头街》、《长汀城,梦回唐宋》都是对长汀的直接抒写,读来仿佛置身乡园梦境,这首《到乡村去》写长汀南坑村:“不仅仅只为收获阳光空气水\只为体会真实的\让你疼痛的果实”。

  乡村是柔情所往,也是隐痛所在。红土地的血浓于水,浇灌着人心和人性的成长。以先烈为诤师,以山水为挚友。歌者邱德昌无论是欢愉礼赞还是苦难叙事无不洋溢着乐观、达观和希望。他始终把希望吟唱给未来,把对红土地的吟唱变成清脆的拔节。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这是诗人艾青的名句,也是爱与泪水的辩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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