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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风物:锡酒壶

2013-3-12 16:05:48  作者:王英  浏览次数:1668  字体大小:【 】  原创文章投稿

  十五年前的中秋,一轮明月挂在长汀城的夜空。汀江河畔,我家庭院的两株大铁树旁,我的父母、妹妹们围着石桌椅,切好月饼,斟满米酒,有说有笑地赏月华。那时,我生下女儿甜甜已经三十几天了,母亲硬要我坐满四十天月子,怎么也不答应让我抱孩子走出房门。忍无可忍的我,以罢吃糖姜蛋来抗议。妈妈只得找来一把老式的锡酒壶,温了小半壶兑了水的酒娘,让我过过酒瘾。我张嘴尝了一大口,气得哇哇直叫:这是我喝过的最难喝的酒!

  为了不让我母女寂寞,我先生发动大伙儿,把赏月华从庭院“搬”到二楼。盈盈的明月轻轻地跟着,也爬上树梢,爬上了楼顶。抚摸着不知从哪里寻出来的古老锡酒壶,小妹叽叽喳喳说要听故事。老爸把小甜甜从房里抱出来,妈妈抢着不让孩子着凉。老爸不屑地说:怕啥?咱家的孩子什么时候怕过风吹雨淋?!我对着妈妈挤眉弄眼。大妹瞪了我一眼,轻声斥道:没良心的大姐大!

  饮下一碗浓浓的米酒,老爸充满深情地搂着怀里的娃娃,对我们说:这把锡酒壶,是你们奶奶传下来的。到甜甜这一代,已经是第四代了。别小看这把普普通通的锡酒壶,它还让你们的叔叔学会了一门手艺呢。

  那是几十年前缺衣少食的时代。一次过端午节,你叔叔要抢我手上的番薯,一不小心把桌上的锡酒壶打翻在地,还骨碌碌地滚到天井里去了。我们俩吓坏了,捡起酒壶一看,真奇怪,竟然没被打烂!只撞瘪了一小块。你奶奶闻声,咳嗽着从床上起来,也不斥责,只是摸了摸我俩乱蓬蓬的头发,悠悠地说:“你们兄弟俩记住了,锡酒壶是打不烂的,就像亲人一样,打了,骂了,终归还是一家人!”不久,你奶奶病逝了。临走前,将这把瘪了的锡酒壶留给我,另一把给了叔叔。从此,你叔叔对补锡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自学了这门手艺。上世纪国企改制后,他从化肥厂下岗,还真的在汀江河畔的五通桥头摆上摊子,专门为街坊邻里打锡壶、补铝锅。靠着这本事,还买上了当时最时尚的中心坝套房。不过,你奶奶的这番话,我俩在历经了酸甜苦辣,成年后,才慢慢体会到了它的含义。

  听完这个故事,一家人都不说话。连月亮也好像沉浸在对奶奶的思念中,久久舍不得飘走。终于,还是小甜甜饿了,大声哭嚷着,打破了这伤感的宁静。小妹听故事的瘾却还没过足:妈,你也讲个与锡酒壶有关的故事吧。

  妈妈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勉为其难道:故事嘛,我不像你们父亲那样会讲。但小时候,我们在田里一边干农活,一边唱客家山歌,倒是记得一首与锡酒壶相关的歌谣。

  “客家歌谣,我会啊!”我抢着用方言大声背诵:“大番薯,真糊涂,好食懒做唔读书。唔会算,唔会除,头脑目珠。明明蛇哥讲系龙,明明猫公讲系虎。明明韭菜讲系葱,明明菜瓜讲系蒲。”大伙儿哄笑。妈妈说:“跟小朋友学的吧?这是批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孩子。我要给你们念的是:新打酒壶锡绕铅,哥爱锡来妹爱铅。哥爱铅来妹爱锡,总爱有锡正有铅。”老爸接过话题,爽朗地解释:在我们客家方言,“锡”就是疼爱的意思,“铅”指的是姻缘。所以啊,我当年就是唱了三天三夜这首山歌,才追到你们老妈的!妈妈假装生气了:别听他胡诌,真是越老越会吹牛了。

  这个锡酒壶的故事,倒是让全家人听得喜笑颜开。抬眼望月,似乎也被这首大胆追求爱情的歌谣,羞得躲到淡淡的云层背后了。

  时光荏苒,十几年悄然过去。一次,女儿参加县里中学生客家方言比赛。有一题考的是客家话歇后语:烂酒壶。她毫不犹豫地说了答案——假惜(锡),连考评老师都啧啧称赞。他们哪里知道,锡酒壶的故事,是咱们家亲情的见证。

  如今,闽西客家人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了。不知不觉,锡酒壶已被各式各样的新型酒壶所替代。只有在每年二月二的“百壶宴”上,才作为民俗而隆重登场。而我家里,仍把锡酒壶当做逢年过节不可或缺的器具。斟满一杯醇香的米酒,洒在地上,倒给我们辛勤劳作了一生的奶奶;斟满一杯醇香的米酒,再洒在地上,倒给护佑了儿女一生的父亲。每年,母亲带着叔叔、婶婶和我们全家举行完这个仪式,新的一年才算开始。我们的生活,又翻开新的一页。

文章关键字: 客家 风物 锡酒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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